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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濠镜”， 看澳门的“小”与“深”
作者：王清晴 来源：《书都 · 走读深圳》51期 责任编辑：manman 2026-04-01 人已围观
澳门是一座很“小”也很“深”的城市。作为地图上的一块方寸之地，它从街道、美食到景点都十分袖珍。但它又是纵深绵延的，像一个深邃的透镜，西方与东方、传统与现代的万千气象都在此处展开。这样的特性恰好与其古称“濠镜”相契合，而这个名称最初仅仅是源于海湾的形状。在其中，我们可以窥见历史变迁的每一段岩层。美高梅门口金碧辉煌的狮子威风凛凛地看守着财富，香火缭绕的妈阁庙传递着人们祖祖辈辈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古色古香的郑家大屋中沉睡着近代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和一个伟大人物的故事，白得耀眼的欧式古典建筑矗立在无数出其不意的地方，既庄严神圣而又典雅浪漫。
在这里，广东人的面孔与葡人的面孔早已不分彼此。他们在这里一同生活，相互问好，和睦共处，往来频繁。他们走过这些历史的岩层，自身也构成它的一部分，并依然谱写着新的故事，孕育着新的生命。
▲澳门妈祖阁（吴忠平 / 摄）
▲澳门舞醉龙表演（陈显耀 / 摄）
▲澳门舞醉龙表演（陈显耀 / 摄）
百年以来，时光的海风吹拂，历史的海浪冲蚀，为澳门这片土地沉淀下了中西文化高度浓缩的结晶体，造就了它独有的气质。我在《七子之歌》中初识澳门，又在澳门回归祖国 25 周年之际真正来到澳门，阅读由澳门人向我们展现的“澳门故事”。这些故事不仅是内地与澳门一脉相承的文化宝藏，更是一些做人的智慧与美德，一种生活的态度。
一条通往澳门深处的“线”
我们在大三巴牌坊旁的哪吒展馆与澳门建筑设计师吕泽强会合，一路走到新马路的德成按典当业展示馆。从 1602 年的教堂残壁到今天的电影馆尽收眼底，澳门这座城市的历史画卷在我们的脚下依次展开。路途并不远，只需向前几步，拐几个弯，百年来人们的生活图景和精神世界的变迁、传承便如五光十色的走马灯一般在来访者的身边流淌而过，又令人仿佛置身于胶片电影的一组组定格之中。大到大三巴牌坊上精美华丽而又神秘诡谲的浮雕，小到古老的欧式街巷，窗户如鸟笼一般拥挤排列的老房子，青花瓷色泽的路牌，墙面上的涂鸦，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座小城的潮起潮落，一呼一吸。
平常人们来澳门旅游，往往频频在大三巴牌坊下驻足，却很难注意到离它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还“潜伏”着一座哪吒展馆。
在最热闹的牌坊脚下，一间绿瓦红匾的小庙宇、一座夯土墙上的拱门显得比任何一个街角都静谧幽深。走进拱门，就能看到这座糅合了古典和现代风格的建筑。这正是吕泽强的作品之一，曾于 2016 年获得了澳门建筑师协会设计奖之“优异奖”。在展馆内，陈列着在大三巴一带考古出土的瓷器，有些仅有残片存留，却依然能够从花纹中看出青花瓷工艺与航海文明的对话。地面的中央还保留着当时挖掘出这些文物的一个坑洞，用钢化玻璃保护起来，供有心的来访者参观。在馆内最里侧，摆放着哪吒诞辰节庆活动使用的珍贵实物，墙壁上则挂着八幅描绘哪吒故事的水墨漫画，寥寥几笔却活灵活现，让澳门独特的哪吒信仰民俗在这座展馆里渗透出温度。
而在这条线路的其他几座建筑中，也同样展出着许多珍贵的旧物件。在草堆街 80 号的下铺上居式老屋中，我们能够看到孙中山先生在草堆街开办中西药局期间的药单、贷款合同，以及 1893 年《镜海丛报》上所刊登的售药广告。在同善堂历史档案陈列馆的一楼，这个曾为中医诊所候诊室的大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史料”则是一些看似普通的中药材样本。这些药材虽然算不上稀有，却无声地讲述着同善堂“同心济世，矢志不渝”的坚持和为慈善事业付出的点点滴滴。在德成按典当业展示馆，旧时储藏押品的货楼还保持着原先的面貌 ；恋爱电影馆虽然已经使用了全新的放映设备，却依然保存着古老的胶片放映机 ；在鲁班先师木工艺陈列馆中，甚至还保留着众多古代木工艺的智慧结晶，供游客亲身操作和体验。
吕泽强告诉我们，之所以设计这样一条路线来展示澳门，是因为这一带是 18、19 世纪的华人聚居生活的地方。他认为澳门有太多西方人所留下的历史建筑，但这一条线却是澳门的华人生活轨迹的集中展示。在这一条街上，咖啡店、小吃店和特产店星罗棋布，墙面上斑驳的雨痕却依旧记录着岁月的沧海桑田。主要来自广东等地的华人曾在此以贩卖布匹和丝绸谋生，开拓出一条生活和致富之路。
我们还看到街边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很窄小，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却是一家裁缝铺的旧址，它将布匹和丝绸做成衣物，是丝绸产业链中重要的一环。正是在这样的一条线上，陈列着的文物、沿途的风景，虽有宏观与微观、庄重与平凡之别，却都不是澳门旅游中最知名和火爆的景点。今天我们所见证的，并非是澳门的繁华，而是澳门的深沉。
一个守护这条“线”的人
历史和生活不舍昼夜地从每一片土地上滑过，它们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绝无仅有的故事，却最容易被海风吹拂得了无痕迹，被更替的时代抹去，变得稀疏寥落。时光雕琢的作品得以如此完好地在澳门保留，又以如此精美绝伦、别出心裁的姿态展示给中国和世界，离不开这里的建筑工作者、文物保护者和摄影师们十年如一日地努力。
吕泽强就是这样的一位工作者。他是澳门科技大学人文艺术学院的客座助理教授、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会员，也是一位优秀的建筑师和学者，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澳门建筑的保育和修缮。自 2000 年起，他参与了多项历史建筑的维修、街道优化、文物旅游路线设计以及世遗申报的工作。他设计了鲁班先师木工业陈列馆，并以鲁班锁为设计灵感，将这一象征物融入了天井的结构之中，并把鲁班多种发明的名称隐藏进门上的镂刻中。他的这一作品凭借着低调典雅却又巧妙的创意获得了2018 年澳门建筑师协会设计奖之“金奖”。
吕泽强对我们讲起，他是在大三巴牌坊边一度被违章停车占领的地方设计出了哪吒展馆，使得这座小庙和它背后现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间习俗得以容光焕发。此外，他还设计过郑观应纪念馆等独具澳门特色的建筑，参与过德成按的修复设计工作和渔人码头的规划条件景观分析研究，不断地还原和创作着建筑之中的澳门故事。
在带我们走读的一路上，吕泽强随时拿起相机拍下一张张照片，他所捕捉的却并不是某个整体的建筑宏大的轮廓，而是我们在这些建筑之中偶遇的一扇扇窗户，一个个最平凡的物品，一个个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或许他是为了随时观察和记录这些细小之处破损和维护的情况。但从另一个角度想，一个地方真正的生命力也许恰是存在于这些普普通通的细节之中。
▲澳门亚婆井前地（吴忠平 / 摄）
▲澳门大三巴街夜景（吴忠平 / 摄）
▲澳门大三巴街夜景（吴忠平 / 摄）
一种被“线”串联的生活
澳门的人们之所以对建筑遗址和文物的保护精益求精，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是一个城市最好的文化名片，更是因为这些物品替人们保管着一些逝去的生活图景，和一些不能被忘记的信念。在这些被定格的往事中，先辈们不仅留下了温馨的回忆，也留下了为人的准则，以及人性中最朴素的智慧、善良与正义。
当过路的每一个人拆开鲁班锁，再一个个部件将其还原时，又或者当他们走进同善堂的绿色三层小楼，看着大厅中“请茶桶”的模型，仿佛感受到路途中口干舌燥时喝下的那一口清茶时，这些物品的语言就趁此机会悄悄地从封锁中走出，并在新的空气中重获新生。
在鲁班先师木工艺陈列馆，一走进门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鲁班锁摆放在天井下方的方形木台上。鲁班锁的形状酷似一个不规则的魔方，完全由木质的榫卯结构相互嵌套而成。从外观看严丝合缝，牢不可破，却可以通过动用智慧来层层解开。而大鲁班锁的周围则摆放着几个小鲁班锁，游客可以通过把玩这些小锁来体验这个锻炼脑力的游戏。不容忽略的还有门口的牌匾和对联，“规矩定方圆”“准绳分曲直”“求精穷理” “规矩长存绝巧工而溯神圣，道器同贯由格物以阐治平”，这些字样无不让人联想起社会与家族的秩序、法治的公正、道德的无私，以及对于完美与真理的求索。
走出鲁班先师木工艺陈列馆，很快就到了同善堂的历史陈列馆。“同善堂”是一个在澳门广为人知的慈善机构，自 1892 年诞生至今，它一直是为贫苦民众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同心济世，善气迎人”，直到今天，同善堂依然活跃在公益事业中，提供免费的医疗和教育，为处在困难中的人们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
也许，我们所见到的只是澳门深处很小的一角。而在澳门这样一个深邃曲折的城市，还有着太多的秘密等待着被人发觉。阅读澳门的每一处，就会发现每一条街、每一块石砖、每一堵墙、每一张面孔都有它们自己的故事。路边的电话亭，造型颇有民国韵味的小咖啡厅，街角处花纹华丽精美却饱受侵蚀的小石像……每一个建筑都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小到澳门人对于慢节奏、自由和艺术的诠释，大到劳动与生活的智慧，乃至于人类对善良和真理最为朴素的向往，都凝聚在小小的澳门这些小小的物件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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